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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宗教无神论到希望哲学 ——恩斯特·布洛赫研究
2019年11月26日 18:00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作者:金寿铁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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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恩斯特·布洛赫是20世纪德国最富创造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之一。从发表《乌托邦的精神》到发表《世界的实验》, 布洛赫的哲学创作横跨近一个世纪。在《基督教中的无神论》中, 布洛赫凭借颠覆解释学, 侦探式地解读《圣经》文本, 率先提出了“宗教无神论”思想, 创造性地阐明了马克思主义关于“遗产”的观点。在《希望的原理》中, 布洛赫根据希望的形而上学, 首次把“希望”置于整个人类文明史的中心, 创造性地预先推定了一种“更美好生活的梦”, 即一个没有贫困、剥削、压迫和异化的社会制度。

  关键词:布洛赫;《希望的原理》;《基督教中的无神论》

 

  恩斯特·布洛赫是20世纪德国最富于创造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之一。从1918年发表《乌托邦的精神》到1975年发表《世界的实验》, 布洛赫的哲学创作横跨近一个世纪, 百科全书式地描写了社会、文化、政治、宗教等诸多人类文明领域中人的希望图像和梦想图像。

  对我国学术界而言, 布洛赫其人其说长期都是一片让人望而生畏的“蛮荒之地”, 大多数布洛赫作品未被译成中文出版, 这一滞后状况已严重掣肘我国学界布洛赫研究的广度和深度。

  直到2012年上海译文出版社率先出版了中文版布洛赫代表作《希望的原理》第1卷, 终于弥补了国内布洛赫作品翻译出版的一大空白。值得一提的是, 其第2卷译稿也已完成并即将出版。目前,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正着手出版10卷《布洛赫选集》的中译本, 内容大体囊括了布洛赫哲学创作的主要作品, 具体包括:

  第1卷:《痕迹》 (新补充版, 1969)

  第2卷:《作为革命神学家的托马斯·闵采尔》 (1969)

  第3卷:《乌托邦的精神》 (1923年补充新版, 1964)

  第4卷:《这个时代的遗产》 (补充版, 1962)

  第7卷:《唯物主义问题, 它的历史与实质》 (1972)

  第8卷:《主体—客体:对黑格尔的解释》 (1962)

  第13卷:《图宾根哲学导论》 (1970)

  第14卷:《基督教中的无神论》 (1968)

  第15卷:《世界的实验:查明、实践的问题、范畴》 (1975)

  补充卷:《趋势—潜势—乌托邦》 (1978)

  其中的《基督教中的无神论》已出版问世。它聚焦“元宗教”, 即“遗产中的宗教”, 创造性地阐发了马克思主义“宗教无神论”观点, 为国内读者提供了布洛赫马克思主义宗教哲学的全景概貌。

  令人可喜的是, 目前国内关于布洛赫哲学研究专著也陆续出版问世。吉林人民出版社、同济大学出版社、中央编译出版社等率先推出了《思想就意味着超越———恩斯特·布洛赫与马克思主义传统的创新》 (2006) 《真理与现实———恩斯特·布洛赫哲学研究》 (2007) 《乌托邦困境中的希望:布洛赫早中期哲学的文本学解读》 (2008) 等草创性、拓荒性的布洛赫研究专著。人民出版社、商务印书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等又相继推出了《黑暗与希望———恩斯特·布洛赫乌托邦思想研究》 (2014) 《希望的视域与意义———恩斯特·布洛赫哲学导论》 (2016) 《更美好世界的梦———恩斯特·布洛赫艺术哲学研究》 (2018) 等具有专业性、系统性的布洛赫研究专著。

  一、红色《圣经》侦探

  布洛赫《基督教中的无神论》一书, 是继代表作《希望的原理》出版10年后推出的又一部划时代的作品, 当时他已83岁高龄。在这部创新的马克思主义宗教哲学作品中, 他运用马克思主义的“颠覆解释学”原理, 以侦探式的启蒙深度和异端宗教的深度, 全面深入解读《圣经》文本, 严肃郑重、令人信服地发掘了基督教中的无神论, 这部作品一经问世, 就对西方世界精神造成了巨大冲击。对此, 布洛赫的同时代人、当代德国宗教学家尤尔根·莫尔特曼不无感慨地写道:“精神垄断瓦解。前线正在改变。” (1) 一方面, 布洛赫继承费尔巴哈、马克思的无神论传统, 反对教会权威和迷信, 拥护平民百姓的《圣经》, 为平民唤起反抗与叛逆的革命之梦。其实, 在《乌托邦精神》《作为革命神学家的托马斯·闵采尔》等早期作品中, 布洛赫就一反既往陈规陋习, 开启学术新风, 力主“自下”而不是“自上”解读圣经。另一方面, 历代祭司一向善于伪造虚构《圣经》文本, 如今却失去了对解释基督教的垄断权。例如, 在波兰裔英国哲学家莱谢克·科拉科夫斯基的《天堂钥匙》中, 在捷克斯洛伐克作家、翻译家和哲学家维特兹拉夫·加尔达夫斯基的《神并未完全死去》中, 我们都能觉察到这种不落俗套、侦探式地解读《圣经》文本的范例。

  因此, 《圣经》是一部颠覆性的、吹响革命号角的书, 它与教会权威和基督教国家的权力不再相容。凭借对《圣经》文献丰富的、特有的批判意识, 布洛赫在历代祭司编辑的《圣经》文本中发现了暧昧不清、模棱两可的奴隶语言, 从安慰话语中, 捕捉到了下层最初的叹息和抱怨, 从统治者的宗教意识形态中, 探寻到了统治欲望的奥秘。布洛赫这部后期作品不仅较之早期作品毫不逊色, 而且有力地提升了无神论在基督教中的应有地位。从《圣经》来源本身涌现出一股逆流, 《圣经》被倒刷纹理。于是, 在他的笔下, 昔日千篇一律、味同嚼蜡的神以及罪人的故事消失不见了, 代之以充满反抗精神的人及其变化无常的神的故事。

  布洛赫语出惊人:“宗教中最好的东西就是招致持异论者。”(2) 这一命题乍听起来云山雾罩、不知所云。不过,一旦把《圣经》作为“穷人的《圣经》”来阅读, 它就显露出“人子”永不枯竭的反抗精神和叛逆潜能。人子不是处于《创世记》的开端, 而是处于《启示录》的终结之中。人子耶稣意味着:“神性理念的真理仅仅是王国的乌托邦。王国乌托邦的前提在于, 天国中本来就没有或者从来就没有神, 因此, 没有神停留在高高的天国上。”(3) 据此, 布洛赫重新把马克思主义与宗教反叛原型结合起来, 终于完成了革命组织与基督教之间的联盟。正如作为历史性时刻, 16世纪初伟大的德国农民战争中的革命组织基督教联盟首次照亮了即将到来的乌托邦王国的日子一样, 20世纪60年代拉美解放神学也与保守的天主教教会分庭抗礼, 在拉美和其他第三世界建立了“贫穷人教会”, 开辟了一条建立“穷人的王国”, 通向人类解放的道路。(4)

  在“上面的”宝座, 亦即尘世和天上的宝座逊位后, 现在人类终于摆脱“市民统治阶层”和“半沙皇的社会主义”, 开始走向“人子的王国”, 即马克思意义上的自由王国。根据奥古斯丁的“我们自身将成为第七日”这一警句,布洛赫把《圣经》称之为一副“被揭开的面孔”。这副面孔“不仅仅是末世论的人性面孔, 而是‘揭开盖子的’, 即揭露某物的人性面孔。这意味着不断地意欲我们自身的同一性, 而作为人子的王国, 这种同一性无处不在、无时不有”(5) 。所以, 布洛赫得出结论:“只有一个无神论者才能成为一个好的基督徒, 只有一个基督徒才能成为一个好的无神论者。”(6) 尽管这是一个近乎悖谬的命题, 但它却是历史上其他一切宗教创始者们所共有的命题。例如, 摩西代表耶和华, 佛陀代表非神的涅槃, 但是在他们那里, 所谓“至善”与可爱的神是同一个东西。不仅如此, 在有神论宗教中, 源远流长的诸先知传统也隶属于伊斯兰教的精神遗产, 它们是神的权力、光辉和雄伟的宣告者。

  布洛赫的“宗教无神论”观点直接源于恩格斯关于“无神论也还是宗教”的观点。众所周知, 在《致爱德华·伯恩施坦》中, 恩格斯早已严正申明:“至于无神论只是表示一种否定, 这一点我们自己早在40年前驳斥哲学家们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但是我们补充说:无神论作为对宗教的单纯的否定, 它始终要涉及宗教, 没有宗教, 它本身也不存在, 因此它本身还是一种宗教。” (7) 其实, 恩格斯所说的“无神论本身也是一种宗教”很在理。因为从词源上看, “宗教”一词的原意是“再结合”, 所以无论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都含有与某物“重新结合”的意思。因此, 布洛赫断言, 无神论并非不是宗教, 而是与“希望”再结合的一种宗教。

  迄今为止, 历史上所有有神论宗教都与神的存在“再结合”,目标统统指向彼岸的“神的王国”。与此相反, 布洛赫所倡导的“宗教无神论”另辟蹊径,与希望“再结合”,目标指向此岸的乌托邦王国, 即“没有神的—神的弥赛亚王国”,亦即马克思意义上的“自由王国”。因此, 在唯一意义上, 所谓信仰是“对没有神的—神的弥赛亚王国的信仰”。所谓无神论“就是消除神自身”。一方面, 布洛赫反对保守的基督教神学家践踏人的自律性, 严厉斥责基督教教会以暴力方式推行正统的神权政治观点、宗教观点以及道德伦理;另一方面, 布洛赫反对“庸俗的唯物主义”和“庸俗的马克思主义”的教条主义的无神论, 指责其过分简单地、绝对地全盘否定和排除一切宗教, 特别是不分青红皂白, 一概排斥各种宗教意识中的无神论要素和革命要素。 (8)

  进言之, 布洛赫关于“只有一个无神论者才能成为一个好的基督徒, 只有一个基督徒才能成为一个好的无神论者”的命题与诸如黑格尔、谢林等人的唯心主义理念如出一辙。从一开始, 神就不是一个十全十美、恒定不变的存在。神是世界历史的过程。所谓绝对, 即神的存在, 是在一个过程中实现的。这个绝对存在进入世界, 在世界的事物中放弃自身, 与自身发生纠纷。它必须找到一个新的统一, 而这正是历史的目标。其中, 人类扮演着一种特殊的作用。由于人类的出现, 世界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开始意识到自身的存在, 但它也意识到自身的不完美。就像人类通过世界变得像神一样, 历史也只有通过人类才能有意识地设定目标, 而这一目标的实现最终取决于所有存在者的和解。

  但是, 在布洛赫那里, 这个源自德国唯心主义的抽象而晦涩的神的概念却汇入唯物主义概念, 汇入社会革命概念。神并不代表自有永有的某物的概念, 也不代表站在我们之上的某物的概念。相反, 神的暗码代表未来的实现可能性, 代表潜藏于我们之中的作为潜能的某物。通过人的行动, 人能够赐予世界拯救, 从而人能够成为神。众所周知, 黑格尔把世界精神视为历史的主体, 在其辩证法中发现了世界的原动力, 进而通过对立面发现了世界的发展进步。与此相反, 作为马克思主义者和无神论者, 布洛赫认为, 历史的原动力发轫于物质, 这意味着他用“物质的救世史动力学”取代了基督教的宇宙神创论。

  与马克思相对照, 布洛赫更进一步回溯了哲学史。动态的物质概念, 即可能性的契机渊源于亚里士多德的存在学说。之后, 这一学说在布洛赫称之为亚里士多德左翼的哲学家中得到了唯物主义的发展, 并与中世纪阿维森纳、阿威罗伊等阿拉伯亚里士多德学派的哲学家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他看来, 阿维森纳、阿威罗伊等人的新颖独到之处在于, “通过物质的生育力, 几乎吞噬了神的存在”。亚里士多德的存在论或存在学说将“可能性”的契机与“现实”区分开来。物质本身是第一个纯粹的可能性, 其中潜伏着实现的力量。事物的本质并非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瑕, 而是渐次实现, 即在时间中日趋完善。在所有事物中都有一个隐藏的目的, 在目的论意义上, 它推动事物的实现, 亚里士多德称之为“隐德莱希”。 (9)

  因此, 布洛赫解释说, 在物质中已经存在一个趋向变化、实现的动态契机。换言之, 在物质中存在一种推动社会变革的驱动力, 最终促使救世史臻于完成。天国并不在天上, 而是在人类可能性的未来。想要建立人间天堂, 我们不能期望更高的权力为我们做这项工作。相反, 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任务,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人类自己。在白日梦、幻景、艺术作品、幻想中所期待的东西, 必须付诸行动, 化可能性为现实。最终, 这一革命性原理在于存在本身, 在于其积极的可能性特征。借助于“尚未被意识到的东西”, 人的意识反射包含在物质发展中的“尚未形成的东西”。

  从“积极的将来性”思维出发, 布洛赫大胆尝试了一种包罗万象的哲学体系, 即一种未来的形而上学, 一种出于希望的救世说。人的未来性与人的生存的时间性密切相关。但是,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时间中出生、生活和死亡。但是, 我们每时每刻都被打上时间性的烙印。在此, 布洛赫触及了他的政治对手和同时代人海德格尔的时间观, 即“曾在、当前、将来” (10) 。两人都认为, 对于人类而言, 被凸显的时间性的存在方式就是未来性。人是为未来而设计的, 他的意识不会停留在过去或当下, 相反, 在对未来的期待中, 他的意识着眼于未来。

  海德格尔认为, 人生在世, 重要的不是已经成为什么, 而是将成为什么。因此, 人的生存总是朝向未来展开自身、实现自身。人的本真的生存状态是人先行到“死亡”中去, “向死存在” (11) , 即把死亡当作人生最大的可能性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并且守望这种可能性, 先行领会, 勇于担当。根据马克思的未来哲学思想, 布洛赫也强调只要人活着, 他就寄希望于未来。“每个人活着主要是由于他追求未来。与此相对照, 过去姗姗来迟, 而且真正的当下几乎还根本不在那里。” (12) 在此, “过去姗姗来迟”这句话并不意味着过去无助于设计未来, 而是意味着“与其关注过去, 毋宁关注未来”。至于“真正的当下几乎还根本不在那里”,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其一是“大部分的人对现实不满”;其二是“可期望的现实首先不是作为客观存在, 而是作为人的批判意识的投影而存在”。但是, 两人提出了两幅完全不同的未来图像:海德格尔十分悲观, 强调与自身时代相关的“焦虑”图像, 而布洛赫则乐观向上, 强调黑暗时代中的“希望”图像。这两幅图像集中体现了我们时代的巅峰对决:“要么是虚无主义, 要么是希望的形而上学,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二者择一。” (13)

  人类的宗教功能在于他自身的希望中, 所以, “哪里有希望, 哪里也有宗教” (14) 。因此, 问题不在于在宗教与非宗教之间做出选择, 而是在有神的宗教与无神的宗教之间做出选择。《圣经》宗教的本真遗产正是被压迫、被剥削的劳苦大众对尘世美好生活的渴望和憧憬。“基督教是以解放为目标的宗教遗产, 正因如此, 我们对家乡提出了更好的要求。基督教以及以后的基督教思想中所剩下的正是我们人类应当追求的自由的王国。” (15) 布洛赫对《圣经》文本进行侦探式解读, 开辟了无神论的新的开放维度, 从中人类获取了“希望”这一“潘多拉”盒子中最好的部分, 即在从前信以为真的彼岸场所, 拥有了借以进行一种“没有超越者的超越运动”的行为勇气的道德生活勇气———“普罗米修斯的虔诚场所”:

  在《圣经》中, 某种颠覆性的、末世论的终极波涛汹涌澎湃, 势不可挡, 在海岸崭新的地方正在建设一座乌托邦王国。在奥古斯丁的下述句子中, 同样蕴含着这种爆炸性的内容:“我们自身将成为第七日”, 这就是说, 在我们的共同体以及自然中, 我们将成为尚未发生的第七日。同样, 借助于这种方式, 恰恰通过这种特别富于爆炸性的方式, 我们应当树立一种特别富于飞跃性的长远的哲学思维模式。如今测定我们时代深度的工作恰逢其时, 正当其用。重要的是, 这个3000年的特殊“先显图像”的逻辑终于摆脱了神, 同样, 这一逻辑也在宗教哲学上变得无遮无拦, 一览无余。当浮士德的不朽精神飞黄腾达时, 宁可不接受天使的帮助。从《圣经》上看, 这种不朽精神意味着我们这副揭开了的面孔, 在哲学上这就是神人同一化。 (16)

  新生活开始了。从《圣经》批判中, 从被压制的、被伪造的《圣经》文本中, 产生出一道没有料想到的新的希望之光, 在伪造的《圣经》文本这一人民的鸦片中, 希望文本恰恰是为人民准备的一副解毒剂。马克思说:“所谓彻底, 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而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 (17) 但是, 布洛赫进一步发挥说, 人的根本是人的“希望本身”。只要人活着, 他也就希望着。因此, 布洛赫倡导一种“宗教无神论”, 其目标就是进行没有超越者的超越运动, 扬弃有神论和无神论, 将宗教建立在对“没有神的—神的弥赛亚王国”的信仰之上, 重建马克思意义上的“自由王国”。

  二、希望的形而上学

  “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梦”是布洛赫于1938—1948年在美国流亡期间撰写的《希望的原理》一书的最初标题。正如他的第一部代表作《乌托邦的精神》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炮火连天的岁月里一样, 他的鸿篇巨制《希望的原理》诞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恐怖与绝望的岁月里。

  布洛赫曾经写过一本关于黑格尔的书———《主体—客体:对黑格尔的解释》, 可以说, 他对黑格尔及其作品的看法也符合对他自己以及《希望的原理》的看法:“真正的专注只能集中于一个核心思想, 一个从它之中成长并成为世界概念的核心思想。在此之后, 他并没有形成一个带有伪问题的大鼠网, 而是形成一个充满了真正的、广泛的解决方案的苗圃。” (18)

  布洛赫的核心思想是希望, 即从未来视角构想大有希望的人的生命。“问题取决于学习希望……取决于带来希望的哲学……取决于‘尚未被意识到的东西’和‘尚未形成的东西’弥漫在一切人的意义与一切存在的视阈里。” (19) 从作为第一个生命表现的婴儿的日常白日梦中, 从成年人的苦思冥想中, 从音乐以及著名的国家乌托邦等伟大的艺术形态中, 布洛赫都看到了希望的图像和踪影。

  人带着某种匮乏、空虚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缺少某种东西, 他尚未持有他所需要的东西。“饥饿”, 即物质上、精神上的匮乏, 是他“尚未存在”、“尚未持有”的第一个标志。 (20) 人还不是自给自足的存在, 他缺乏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想要比现在更多的东西。正是这种不可遏制的渴望推动他不断超越自己, 超越孤独, 把主体变成客体, 把人变成世界。但是, 他还要超越这个世界而进入更丰富的未来, 就像这个世界超越当下既定的东西而进入更丰富的未来一样。在未来, 人自身更有可能成为人自身, 或许最终成为人自身。

  《希望的原理》始于这样一段简单唯美的文字:“自我是活动的。我们从一开始就寻找什么。一旦渴望某物, 我们就呼喊着。我们并不持有向望的东西。” (21) 可以说, 婴儿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以及作为宝宝一次又一次的啼哭, 是希望的第一个信号:欠缺, 想要某物, 不满足于当下。起初他觉得现有的食物足够了, 但很快他就会想要更多。这个希望的原理在白日梦中进一步系统化、具体化。在白日梦中, 人们想象一种更美好的生活, 虚构自己是出类拔萃的别人。《希望的原理》是一部关于人类希望与梦想的百科全书, 悉数表达了人类文明各个领域里的感情冲动:从宗教、神话、艺术到集市、马戏、童话故事、通俗小说, 从国家乌托邦、建筑乌托邦、技术乌托邦、宗教幻景到启示录、拯救、神秘的爱好、革命思维等, 无所不包、应有尽有。

  人总是领先于自己, 而“尚未被意识到的东西”的范畴则将人推向未来。但是, 这如何可能呢?“尚未形成的东西”又如何影响我呢?答案就在于, 未来的萌芽存在于当下中, 作为隐藏的趋势, 作为蛰伏的潜势存在于当下的意识中, 这样, 在现在与未来之间就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 没有一个不变的“现在”和“未来”。布洛赫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地赞扬乌托邦。在古典乌托邦中, 他将托马斯·康帕内拉的“秩序乌托邦”与托马斯·莫尔的“自由乌托邦”区分开来。有时候, 国家理想被规划为反动的、专制的类型, 有时则被规划为人的解放类型。马克思主义是关于人类解放的哲学, 但是, 只有在规划人的解放的“过程”中, 我们才能预先推定人如何变得自由并与自身等同。

  “乌托邦”一词源自希腊语, 意思是“乌有之乡”。现在, 任何地方都没有出现这个乌托邦, 但是, 根据布洛赫“无—尚未—全有”的尚未存在的形而上学, 它在将来某一天可以出现。但是, 他所谓的“乌托邦”并非诸如“云中布谷鸟之家”一类的抽象的乌托邦, 也绝非任意的、完全不现实的热情。恰恰相反, 他倡导一种“具体的乌托邦”。这种乌托邦从现实发展而来, 并且源于对虚假生活的否定, 不仅与现实社会中存在的变化的趋势联系在一起, 而且可以触发社会进程并超越现状。我们的渴念, 我们的愿望, 我们对幸福的渴望驱使着我们, 这就是来自乌托邦的冲动。

  布洛赫精确地阐明了他的希望概念, 我们也可以用它的反义词来更好地理解其基本内涵和精神实质。与希望相反的概念是“害怕”。这个相反的概念只涉及情绪方面, 而且它还会起到宿命论的作用, 例如, 在肯定或否定的意义上, 对一个正在接近的某一事物, 它会起到宿命论的作用。另一个相反概念是规划, 规划不仅仅是希望, 而是从情绪角度进行规划。但是, 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 应当如何规划呢?对于布洛赫来说, 希望是一种“认知类型的定向行为”, 而与之相反的命题是“记忆”。“在当下的东西中, 甚至在被记起的东西本身中也蕴含着某种推动力和某种被中断的东西, 亦即从中蕴含着尚未形成的东西借以孵化和预先认识的东西。” (22) 当人想起他的美丽的童年时, 他就想到美好的未来。于是, 希望就不是一种纯粹的情感, 而是一种思想和知识的行动。

  布洛赫时而用无阶级社会、解除异化等马克思主义的语言, 时而用对立面的和解、主客统一等黑格尔的概念, 时而用充满诗意的语言或充满宗教神秘主义气息的弥赛亚术语童话般地描述了这个人类梦寐以求的理想目标。在《希望的原理》一书的结尾, 他把希望的目标描述为“家乡”:

  人到处都还生活在前历史中, 所有的一切作为某种完善的东西都还处于创世之前, 现实的起源不在于开始而在于结束, 而且这种起源始于社会和此在天翻地覆之时, 亦即始于根源上把握了社会和此在之时。但是, 社会的根源乃是劳动着的、创造的、改造现实的和超越现实的人。当人领会这一根源, 同时无放弃、无异化地把存在奠定在真正的民主之上时, 世界上就会出现某个仅仅在童年时代出现而尚无人到达过的地方:家乡。 (23)

  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家乡并非人们一直居住的地方, 而是还没有到达的地方。在那里, 我有在家的感觉, 我与周围的世界协调一致, 并且充满爱与信任, 但是, 我也感到自己与众不同, 变得更加真诚、更加友善, 我与我自己以及周围的世界取得一致。对此, 有我们记忆的痕迹, 我们从未到达那里, 但是会体会到宛如在家乡的温馨感觉。为此, 梦想必须变成行动。

  就像在布洛赫那里常见的情形一样, 在这里, 宗教与革命、马克思与耶稣再次相遇。根据马克思的历史观, 只有克服资本主义时代, 人类的前历史才能结束, 人类的历史才会开始。因为当一切都归于平等一致, 世界不再有剥削和压迫, 人们不再受环境的制约而民主地、有意识地处理其社会生活时, 他们才能创造历史。布洛赫的作品总是以马克思结束, 总是借助于一种非常奇特的神秘的方式。《乌托邦精神》一书的最后一章的标题为《卡尔·马克思, 死亡和启示录》, 而《希望的原理》则以《卡尔·马克思与人性:希望的材料》一章结束。

  在布洛赫看来, 历史的真正动因是人类对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希望”, 即推动千百万人民大众“造梦———寻梦———圆梦”的伟大热情。根据“尚未存在的存在论”, 布洛赫区分了马克思主义的“寒流”与“热流”。前者标志着冰冷的红色;后者标志着温暖的红色。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经济分析的“寒流”是正确的、必不可少的。如果没有马克思主义的寒流, 我们就无法把握当下的社会经济形势, 就无法推定解放全人类, 彻底实现真正的人性的现实条件。同样, 马克思主义关于更美好生活的“热流”也是正确的、必不可少的。如果没有马克思主义热流, 就无法眺望人类幸福的“先显图像”, 就无法发现各个时代“希望”的历史内容和行为内容。

  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 马克思曾经指出:“对宗教的批判最后归结为人是人的最高本质这样一个学说, 从而也归结为这样的绝对命令:必须推翻使人成为被侮辱、被奴役、被遗弃和被蔑视的东西的一切关系。” (24) 据此, 布洛赫强调:作为辩证的、历史的未来趋势学, 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立场绝非废除人道主义的价值概念, 相反, 它把人当作自身关注的中心, 把人的自我异化的现实废除当作自身奋斗的目标。因此, 马克思主义并非不是乌托邦, 而是具体的乌托邦。作为“具体的乌托邦”, 马克思主义是理论与实践的统一, 近期目标与长远目标的统一。作为具体的乌托邦, 马克思主义让世界的未来前景掌握人类, 并动员人类积极投身社会变革和政治变革去造就世界的未来前景, 使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梦想变成活生生的现实。

  三、结语

  哈贝马斯指出, 布洛赫作品是20世纪庞大而出类拔萃的精神遗产, 尤其是, “《希望的原理》是一座飘忽不定的思想山脉, 足够几代人去苦干、攀援和加以完成” (25) 。当代美国评论家斯特恩说:“《希望的原理》是承载着最近150年间德国文化一切特征的百科全书之一。” (26) 当代德国评论家博尔格汉这样评论:“布洛赫的《希望的原理》是一部包含全部乌托邦宝库的‘希望的百科全书’, 提供了哲学的全部总体性, 从历史学、人类学、存在论、逻辑学、伦理学、社会学乃至美学的视角全面奠定乌托邦的功能。” (27)

  最值得一提的是, 与20世纪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作品《存在与时间》、德国历史形态学家斯宾格勒的作品《西方的没落》针锋相对, 《希望的原理》高举乐观主义的大旗, 通过把“希望”置于整个人类文明史的中心, 一扫笼罩在欧洲上空的层层虚无主义、悲观主义迷雾, 将世界的恐惧转变成希望, 一举扭转了形形色色的历史虚无主义、文化悲观主义的世界史图式。进入新世纪以来, 随着国内学界深入推进布洛赫作品的翻译和研究, 小范围的“布洛赫热”正在掀起, 呈现一派令人欣喜的局面。

  布洛赫的开放的希望哲学、自然哲学、人的解放哲学、宗教哲学、先显美学、末世论等, 对于我们继承和创新马克思主义传统, 重构马克思主义社会哲学、自然过程哲学、艺术哲学、宗教哲学, 奠定新的世界形态的形而上学, 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乃至共同生产力, 建设绿色低碳型、环境友好型社会等, 无疑都具有重要的理论借鉴意义和实践导向价值。不仅如此, 布洛赫包罗万象的综合性思维方法论, 对于我们克服条块分割、闭关自守, 加强人文学科交流与合作, 推进跨学科人文科学研究同样富于方法论的启发意义。

  注释

  1 Jürgen Moltmann, “über Ernst Bloch:Atheismus im Christentum.Und Die Bibel ist Doch Links”, Der Spiegel, Vol.30, No.9, 1968.

  2 Ernst Bloch, Atheismus im Christentum.Zur Religion des Exodus und des Reichs, Suhrkamp Verlag, 1968, S.23.

  3 Ernst Bloch, Das Prinzip Hoffnung, Suhrkamp Verlag, 1959, S.1514.

  4 参见杨煌:《解放神学:当代拉美基督教社会主义思潮》,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版。

  5 Ernst Bloch, Atheismus im Christentum.Zur Religion des Exodus und des Reichs, S.218.

  6 Ebd., S.24.

  7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第522页。

  8 Ernst Bloch, Atheismus im Christentum.Zur Religion des Exodus und des Reichs, S.20.

  9 参见Vgl., Ernst Bloch, das Materialismusproblem, seine Geschichte und Substanz, Anhang/Avicenna und die Aristotelische Linke, Suhrkamp Verlag, 1972, SS.479-546。

  10 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Max Niemeyer, 1979, S.405ff.

  11 Ebd., S.234.

  12 Ernst Bloch, Das Prinzip Hoffnung, S.2.

  13 Ernst Bloch, “War Allende wenig Kltesstrom?”, in Rainer Traub/Harald Wieser (Hrsg.) , Gesprche mit Ernst Bloch, Suhrkamp Verlag, 1975, S.234.

  14 Ernst Bloch, Atheismus im Christentum.Zur Religion des Exodus und des Reichs, S.23.

  15 Ebd., S.327.

  16 Ernst Bloch, Atheismus im Christentum.Zur Religion des Exodus und des Reichs, S.25.

  17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1页。

  18 Ernst Bloch, “War Allende wenig Kltesstrom?”, in Rainer Traub/Harald Wieser (Hrsg.) , Gesprche mit Ernst Bloch, S.234.

  19 Ernst Bloch, Das Prinzip Hoffnung, SS.1-4.

  20 Ernst Bloch, Das Prinzip Hoffnung, S.10.

  21 Ebd., S.21.

  22 Ernst Bloch, Das Prinzip Hoffnung, S.10.

  23 Ebd., S.16.

  24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1页。

  25 Karola Bloch/Adelbert Reif (Hrsg.) , Denken heitberschreiten:in memoriam Ernst Bloch 1885-1977, Europsche Verlagsanstalt, 1978, S.316.

  26 J.P.Stern, “The New Republic:‘The Principle of Hope’”, in Ernst Bloch, The Principle of Hope, trans.Neville Plaice, Stephen Plaice and Paul Knight, The MIT Press, 1986.

  27 Klaus L.Berghahn, Zukunft inder Vergangenheit:Auf Ernst Blochs Spuren, Bielefeld, Aisthesis Verlag, 2008, S.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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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金寿铁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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